潮新闻 执笔 拜喆喆
近日，浙江进出口数据公布。在全国进出口增速下滑的背景下，浙江出口规模已经连续四个月位居全国第二，赶超江苏。中国外贸正发生着什么？浙江外贸做对了什么？外贸企业的日子好过吗？潮新闻专访多位专家、企业家和政府部门负责人。
冷与热：失落的数据与繁忙的外贸人
今年4月以来，我国进出口同比增速连续3个月下滑。
据海关统计，今年6月，我国进出口34883.2亿元，同比下降6%。其中，出口19897.8亿元，同比下降8.3%；进口14985.4亿元，同比下降2.6%。
“不太好看”的数据背后，原因一是海外市场需求持续疲软，二是去年同期的高基数给数据增长带来了压力。去年6月，我国出口金额同比增长高达17.0%。
慈溪一家工厂门口的餐馆老板介绍，当地工厂的工价今年下跌了2-3元/小时，餐馆的生意也没有往年好做了。
广交会上的浙江外贸企业展位。记者 拜喆喆 摄
“过去3年，尽管有疫情的影响，但我们从没有觉得这么难。”这是广交会上，许多中小企业的共同心声。
一切迹象，似乎都在告诉我们外贸行业的寒意。商务部对外贸易司司长李兴乾此前就介绍，2023年，全球经贸形势变得极其严峻，下行压力明显加大。外需走弱、订单下降，已经成为我国外贸领域的主要矛盾。
市场大势的冷之下，却藏着外贸企业的热闹动作。
“我在日本拜访客户，等我回到酒店给你打电话。”
“我在德国参加展会，我们有时差，找个大家都醒着的时间。”
最近，想约到一个外贸企业当面采访，似乎非常困难。企业老板，大多在国外参展接客户。浙江省商务厅统计，截至目前，浙江已组织超1300个团组、9900家企业赴境外参展接单，达成意向订单达1100亿元。
信心比黄金更重要，在冷与热的交替时刻，惯常拼搏的浙江企业，并没有灰心，反而动作更加频繁了。
宁波瑞曼克斯门窗配件有限公司总经理丁言东，上半年已经去了十几个国家，埃及、希腊、土耳其、以色列、英国……行程中，拜访客户的占比要比参加展会大得多。“这是因为，许多互信需要通过见面去重塑。”
根据商务部口径，去年，我国外贸的主要矛盾是“供应链受阻、履约能力不足”，也就是说，中国制造，曾经有一段时间在不得已中给海外客商留下了供应链不牢固、履约不及时的印象。
“做外贸，最重要的就是信誉。”从事外贸行业20余年的武义旅游休闲用品协会会长张晓新说，信誉的损失，需要外贸人重新说服客户、接到订单、一次次完整履约，才能慢慢重塑。
诚意已经见到了效果。如今，丁言东的工厂已经满负荷运转一个月了。“往年这时候都是遮阳产品的旺季，但像今年这样所有订单都集中在一个时间还是第一次。”
丁言东分析，年初时，客户们对于工厂的供货能力还没有信心，处于观望状态，如今经过一次次沟通，订单终于恢复了。“我希望我能一直这样忙碌下去。”他说。
赶与超：浙江跃居第二，如何做到？
从今年3月起，浙江出口规模连续超过江苏，位居全国第二。同时，出口增速高于全国。这样的成绩，浙江是如何做到的？
首先，民营企业扛起了增长大旗。杭州海关数据显示，上半年，全省民营企业进出口1.88万亿元，增长8.4%，占全省进出口总值的79.7%，提升2.7个百分点。要知道，这一比重，远高出广东、江苏等外贸大省。
其次，浙江出口产业结构保障了订单稳定。在欧美加息周期下，全球消费需求持续受到抑制，而浙江传统优势产业如机电产品、劳动密集型产品，大多属于生活必需品行列，受影响较小。
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浙江机电产品出口7926.3亿元，增长7.8%，占全省出口总值的45.8%。其中，“新三样”产品（太阳能电池、电动汽车、锂离子蓄电池）合计出口792.3亿元，增长39.7%。同期，劳动密集型产品出口5188.2亿元，增长2.0%。
“企业需要不断提升质量，匹配高端市场的需求。这一点很重要，因为一直做物美价廉的产品，很难真正提升竞争力。”巨星科技高级副总裁李锋说。
此外，浙江贸易新模式新业态做出了重要贡献。以跨境电商平台阿里巴巴国际站为例，今年上半年，海外线上需求同比增长33%。90%行业线上出口快速增长，91%的海外市场线上流量上涨，不仅东南亚等新兴市场继续高速增长，欧美等传统外贸市场也回到了增长轨道。
阿里国际站行业与商家业务负责人秦奋分析，随着新技术的推动，海外企业的采购习惯正在快速向线上转移，“数字外贸，已经成为全球贸易的必选项和不可逆转的大趋势。”
以上，是浙江外贸企业“拼”出来的业绩，固然是最重要的因素。还有呢？
“我们在巴西参展，遇到一个新客户不了解我们公司，于是我向他介绍，我们有完整的合规体系。客户看重这一点，促成了第一批订单。”宇视科技合规负责人董晨薇庆幸。
合规，指的是商业银行的经营活动与法律、规则和准则相一致，这正成为浙江企业如今越来越重视的话题。当企业“走出去”境外经营、与国际企业同台抢单，一家企业是否同欧美发达国家的企业同步，对自身的生产经营有着严格的标准要求，正成为企业的一张金名片。
“刚开始做合规时，企业会感觉到仿佛带着一双手铐，有许多法律允许范围内，但行业规定中要求规避的内容，都需要被禁止。这在短期来看，抬高了生产和质检成本。然而长期来看，这是一项重要的可持续发展投入。”浙江省贸促会有关负责人介绍。
在刚刚结束的浙江新能源新材料行业国际化经营合规风险排查活动上，专家就以接下来欧洲即将施行的“碳关税”为例，为外贸企业培训如何做到合规经营，把减碳降碳放在生产经营的优先级，而不会到了截止时间，再被动调整、适应市场需求。
今年起，浙江贸促启动企业合规“十百千万”计划，聚焦10个外经贸重点行业产业，加强涉外企业合规经营指引。
快与慢：研发加速，建厂谨慎
“越是外部环境不稳定不确定，越要坚定不移办好自己的事。”这是许多浙江外贸企业此刻的共鸣。
除了积极参展，开拓新市场、接新客户，企业修炼内功更没闲着。
要持续研发，为市场提供源源不断的新品。“户外用品行业，只要快速研发，不断激活市场的新需求，浙江企业的市场占有率就能保持下去。”张晓新说。
要深耕市场，提供走在前沿的高净值产品。义乌市雅贝进出口有限公司负责人魏世荣介绍，通过数字技术研发出的自动喂食产品和电动玩具，正受到市场的青睐。
要摒弃固步自封，挖掘更多市场可能性。浙江铂动工贸有限公司总经理颜胜元刚刚在北欧挖掘到了对于新能源车轮毂的新需求。“如果不专门来北欧做市场调研，坐在工厂里很难想象，北欧的新车销售量中，新能源已经占到80%。”他说，接下来，要研发更多适配新能源车的产品，同时匹配挪威等地对于轮毂改装尺寸的严格规定。
相对于面对市场时“向前冲”的态度，当谈到海外布局市场，企业家们更讲究谋定而后动。
不少汽车零配件企业正在考虑布局墨西哥。“这里有特斯拉的新工厂，带动链上企业闻风而动，我们也得跟上，抢占大客户。”有零配件企业负责人向潮新闻记者透露，正在考察墨西哥当地建厂事宜。
离市场更近，是区域全球化趋势下企业的共识。主要向欧洲销售充气沙发产品的嘉兴瑞丽家纺有限公司董事长费中富，把产品填充的最后一道工序放在了波兰，工厂今年10月就将投产。
工厂建在东欧，帮助费中富节约了运费成本，提升了订单的反应速度，客户拿到产品的价格也能打9折。
今年6月的德国科隆展会上，当费中富介绍公司有欧洲本土工厂，客户表现出了极大的感兴趣。“原本在犹豫的客户开始陆续下单了，订单总量在增长。”费中富说。
小企业的投资则更加谨慎。“去东南亚办厂成本和风险都太大，我们只能考虑中西部地区，人力成本更小，政府也更支持劳密企业发展。”金华一位户外用品企业负责人表示，企业目前所在地政府正在腾退、拆迁一部分户外用品行业的小企业，“不再支持亩均效益不高的企业发展。”
浙江省国际经济贸易学会副会长、浙江大学经济学教授陆菁建议，面对中小微企业发展中遇到的困难，政府要积极支持企业转型升级，也要有耐心，给企业缓冲的时间。在外贸形势并不稳定的当下，为企业提供更好的营商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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