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中产阶级的破灭与消亡
美国中产阶级的破灭与消亡
——郎咸平
20世纪80年代以来，美国内乱事件越来越频繁，尤其是进入21世纪第二个十年后，内乱事件越来越多（图1所示）。2011年爆发的占领华尔街运动引发了世界性大讨论；2020年佛洛依德之死引发了全美黑人连锁反应；甚至还有过去难以想象的2021年国会大厦冲击事件。这些越来越频繁的内乱事件的背后是美国中产阶级的日渐消亡。
图1:美国内乱事件（1980年-2019年），来源：维基百科
你可能还停留在，美国拥有全球最强大的中产阶级这样的幻觉里。事实上早在2009年奥巴马就宣布，将重点解决美国中产阶级存在的经济问题，尽量了解这一阶层的需求，帮助他们度过目前的难关。十几年过去了，美国中产阶级越来越难。美国到底怎么了？这是我们今天要探讨的话题！
10月5日到7日，陈宁迪先后发表了两篇文章《精英与平民的鸿沟——历史维度的演化与反思》[1]与《精英与平民的鸿沟（续）——中产阶级的消失》[2]。文章中提到一个重要的观念——中产阶级的消失。我们认为这是一个大胆而创新的理念，值得深入研究。文中说：“中产的定义关注的只是表面物质分配的层面，而阶级的实质关注的是是否掌握生产资料、 资源的分配权和话语权。从这个⻆度来说，中产阶级其实严格来说算不上一个独立的阶级，和平民被统治阶级并没有本质的不同，资源的分配权和话语权永远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我们追根溯源的研究结果表明，这是一个最接近马克思关于中产阶级本质的定义。
马克思是最早使用中产阶级这一概念的经济学家。他认为“中产阶级的基本构成包括小工业家、小商人、小食利者、富农、小自由农、医生、律师、牧师、学者和为数尚不多的管理者”。要知道马克思是在1848年写出的这些话，当时还没有白领这个概念，马克思已经提前把他们勾勒出来了。他甚至精准的预言了中产阶级未来的发展趋势，在《剩余价值理论》[3]中马克思说：“介于以工人为一方和资本家、土地所有者为另一方之间的中间阶级不断增加，中间阶级……直接依靠收入过活，成了作为社会基础的工人身上的沉重负担，同时也增加了上流社会的社会安全和力量”。这样的描述与20世纪中产阶级的发展历程非常吻合。
20世纪50年代以来，随着白领阶层扩张，有关中产阶级的研究成为社会学中的热门话题。其中最为著名的包括米尔斯的《白领：美国的中产阶级》(1951年)、帕克的《中产阶级的神话》(1972年)、吉登斯的《发达社会的阶级结构》(1975年)、古尔德纳的《知识分子的未来和新阶级的兴起》(1979年)，以及阿瑟·维迪奇主编的《新中产阶级：生活方式、地位诉求和政治取向》(1995年)等。这一切的经济背景是美国通过“大压缩” （Great Compression）的方式缩减贫富差距，创造出了大量的白领中产阶级。
大家请看图2，美国最有钱的0.1%的富人占社会财富的比重，从1940年的20%一路下跌，到1980年只占7%左右。美国底层90%的穷人占社会财富的比重从1940年的20%，到1980年代上升到35%！这段时间可以说是美国中产阶级的天堂。但是80年代里根总统开始执政后，穷人收入占比开始直线下滑，富人收入占比持续上升。到2013年达到23%的临界点。之后不用多说，穷人收入继续下降，富人收入继续上升，疫情更加剧了这一趋势。
图2:美国前0.1%富人财富（红）底层90%穷人财富（蓝）近100年来的波动，来源：DB Global Markets
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呢？其实就两条：一是累进所得税（如图3所示），二是工人阶级领导的集体工资谈判。今天的我们难以想象，美国1944年个人所得税最高边际税率是94%，1955年仍然高达91%，1964年降到77%，1979年降到70%，仍然是非常高的水平。一直到里根总统上台后开启了对富人的大减税才把税率压到28%的低水平。
图3:美联邦个人所得税演变情况，来源：公开资料
二是工人阶级领导下的集体工资谈判。美国总统明确支持工人阶级，1945年美国总统在华盛顿亲自召集全国劳工-资方会议。1946年总统事实调查委员介入联合汽车工人工会和通用汽车之间的罢工纠纷，总统明确支持给工人增加工资。1955年美国工人成立美国劳工联合会和产业工会联合会，成为美国最大的工会组织，工人参与率达到35%。随后，工会持续提高工资，失业救济、伤残补贴等工人福利。
劳迪亚·戈尔丁(Claudia Goldin)和罗伯特·马戈(Robert Margo)把1948到1973年这段时间称为“大压缩”（Great Compression）时代，因为这段时间美国的贫富差距迅速缩小。这次收入分配的改革带来了美国工人实际工资的迅速增长，并且诞生了世界上第一个大众消费社会。普通居民最终都能买得起汽车、电视、家用电器、城郊住宅。这被称为中产阶级崛起的时代，也成为美国人最想回到的时代。英国《经济学人》与YouGov的一项“美国人最想回到20世纪哪个十年”的调查中，最受调查者欢迎的是上世纪50年代，其次是60年代！顺便提一句，劳迪亚·戈尔丁获得了2023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
大压缩带来的一切从80年代金融资本开始崛起后就戛然而止了。与此同时我们也必须明白一个大的历史背景。1940年代到1970年代正是苏联蓬勃发展，美苏两大集团在全球激烈竞争的时代。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说，正是对共产主义的警惕和竞争让美国的中产阶级有了一次大喘息、大发展、大繁荣。
1980年代以后，苏联模式颓势已现，甚至可以说弊端重生。于是金融资本重新上台，大压缩停止，工人收入下滑。我们甚至可以说，资产阶级没有竞争对手后中产阶级的好日子就到头了。1981年里根总统上台，以新自由主义为旗帜，他开启了对富人的大减税政策。减税后的亏空通过发行国债弥补。里根上台前美国国债累计总额9000亿，他卸任时美国国债达到2.8万亿美元，国债净增幅超过美国历史国债总和。今天美国社会的一切问题都能溯源到里根主导的减税政策。
减税导致贫富悬殊扩大、中产阶级消失，今天美国社会的不稳定因素就是里根时代埋下的。这也更加印证了陈宁迪的观察，那就是，“中产阶级其实严格来说算不上一个独立的阶级，和平民被统治阶级并没有本质的不同，资源的分配权和话语权永远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当资本家没有压力后，他们可以瞬间收走给中产阶级的福利。这不由的让我想起切格瓦纳的一句话：“我们走后，政府可能会来给你们修路、盖学校、建医院，但这都是因为我们来过这里[4]。”
80年代后，美国中产阶级迅速缩减、消亡，美国社会安全的基石已经动摇，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
*附注
[1] https://mp.weixin.qq.com/s/euvV52lI_1fEZHYzaWzJfw
[2] https://mp.weixin.qq.com/s/d4Z9cyXXfrt8dtpCPnaMyA
[3] 马克思、恩格斯，1973，《剩余价值理论》，《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 第2册, 653页，北京: 人民出版社。
[4] 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guevara/mia-chinese-che-suosa1998.ht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