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法人》杂志全媒体记者 银昕
“我看到新闻了，很痛心。我们这个行业一生都与危险相伴，只能尽一切可能提高安全系数。”近日，在前往各村镇巡演的路上，河北省吴桥县“鑫超马戏团”领队阿陈在手机上看到了近期杂技演员相继从高空坠落的新闻，他告诉《法人》记者，据他了解，最近几次杂技表演事故，与演员能力无关，与演员配合熟练度也无关，都是机械故障导致。“哈尔滨的事故，是由于游丝绳断裂所致，其背后原因是表演前没有仔细检查设备；安徽的事故比较严重，在我看来，是因为他们用了吊车，而吊车吊臂的速度和稳定性难以控制。”
▲河北沧州 ：吴桥杂技团上演“非遗视觉盛宴” CFP
在阿陈看来，杂技行业发展多年，安全措施已经十分到位，如果不是人为疏漏，出现事故的概率几乎为零。而一旦出现问题，保险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把“安全锁”。但是，这把锁并不容易合上。“很多保险公司不愿意给杂技演员上保险，即便上了，赔付金额也不高。”阿陈说。
与危险相伴
吴桥县是中国杂技之乡。吴桥“兆林马戏团”团长王先生今年七十有余，他大半辈子不是在舞台上表演杂技，就是在去演出的路上，“与风险一生相伴”可以说是他这一生的写照。近日，王先生告诉记者：“观众对惊险和刺激的需求越来越高，如果不玩儿点心跳的，观众很难买账。”王先生表示，为了让观众感觉到刺激，有些演员会故意“犯错误”，比如打个趔趄或者摔上一跤，“这些都是舞台效果，虽然观众看上去会心头一紧，但演员对自己的表演都很有把握。不过这也导致一个问题，如果演员真的失误，倒地不起，会让其他人误以为是表演套路，不能第一时间对演员进行救治。”
另外，也有杂技团体为节省成本造成失误，最终导致人员伤亡。“安徽宿州事故，就是节省成本造成的，根本不该用吊车。”王先生告诉记者，那场表演是临时性演出，主办方为节省成本，用吊车代替起重机将演员吊到空中，“吊车吊臂速度不均匀，摆动大，容易造成失误。”王先生说，用吊车成本的确会低很多，搭架子需要一天时间，而吊车即开即用。
与危险相伴一生的杂技演员，身体会留下许多伤痕，而且到了一定岁数便无法表演飞天动作。“不只是飞天动作会受伤，即便只有一两米的高度，翻个跟头都有可能崴脚。”王先生说。
保险公司“避而远之”？
“我们一般上的团险，属于公司险。有些保险公司一听说我们是杂技演员，就躲得远远的。”阿陈告诉记者，幸好吴桥县依托“杂技之乡”的优势，有良好的产业集群，让“鑫超马戏团”找到了愿意承保的公司。“我们投保的公司长期和吴桥县表演团体合作，互相比较了解。”阿陈没有透露他所上的团险最高保额是多少：“没多少，但总比没有强。”
近年，持续下降的保额让王先生很是苦恼。“我们上的也是团险，平均每人每年交1000元，但近两年最高保额从100万元降到80万元。”同时，王先生所在的“兆林马戏团”还和每个演出举办方签订合同，举办方必须为每名演员购买人身意外伤害保险。这就保证了每次演出“兆林马戏团”的演员都有两份保险。
近日，在某保险公司担任经纪人的王女士告诉记者，各保险公司的团队险均高度定制化，基本“一案一议”，保险公司在精细考量团体职业、出险概率以及人数等方面后，再出具最高保额和团队每年要交的保费。“对于特殊工种，比如高难度杂技演员，有些公司的确会拒绝，给多少钱都不愿意承保。”王女士说，还有一种情况，保险公司会看旗下的哪几个产品能将高难度杂技演员纳入保障范围，“但如果没有产品适用，即便把团险谈下来，也保不了多少钱”。
王小姐给记者提供了几份市场上主流的人身意外伤害险保单，记者发现，要让高难度杂技演员成为被保险人，绝非易事。王小姐介绍，商业保险一般将被保险人的职业分成六大类，针对第一至第四类职业，没有高空坠落方面的保险。而第五和第六类职业虽然有高空坠落险，但保险额和保费都会相应提高。值得注意的是，不少产品将坠落高度定义为大于等于两米。
此外，不同保险公司对高难度杂技演员有不同认知。记者在中国人民保险公司的一份产品介绍中看到，普通杂技演员被列为第四类职业，即非高危职业，只有高难度杂技演员才列在第六类职业。而在泰康保险公司一份专门针对第五、第六类职业提供的产品介绍中，没有提及杂技演员。
即便是让高难度杂技演员入围的产品，也对这类职业发生高空意外时的条件做了限制：被保险人必须持有高空作业证，且在工作状态下，所有安全措施（包括但不限于安全绳等）必须处于到位状态，发生意外才能承保。也就是说，在被投保人持证上岗且有安全措施，只是安全措施失灵或发生其他意外情况，导致跌落时，才纳入承保范围。
这意味着，即便签下团队险，也极可能因所购险种不保高空或不承保没有高空作业证的人员，导致高空跌落者拿不到理赔。
杂技演员不同于高空作业者
所谓高空作业证，全称为高处作业操作证，是为从事高处作业人员设置的上岗许可证。该证由应急管理部门负责颁发和复审，每三年复审一次，每六年换证。
然而，在高处作业操作证覆盖的工种中，并没有杂技演员。根据规定，登高架设作业，即在高处从事脚手架、跨越架架设或拆除，以及安装、维护、拆除作业的人员，才必须持有高处作业操作证。
例如，前述泰康保险公司旗下某款针对第五、第六类职业的人身意外伤害产品中，将广告业中负责灯箱广告装潢的人员列入，但杂技演员不在此列。
也就是说，与楼宇外墙作业、灯箱广告装潢等人员同为高空作业者的杂技演员，无法在商业保险职业划分中获得高空险的保障。
“我们从来没想过高空作业者证的问题。”阿陈告诉记者，他理解的高空作业，是指楼宇外墙的维修或粉刷工作者，与他们相比，杂技表演的坠落高度太低了。“我们搭的棚子，净高11米，但演员足部离地高度最多也就3米，这种高度，即使出现失误，经过常年训练的演员也基本可以自主落地，能最大程度避免受伤，但再高就没法保证了。”阿陈表示，一个出师的杂技演员，从三米高处跳下或跌落，有足够反应时间进行自我保护。
▲杂技演员正在训练 CFP
王先生则表示，在“兆林马戏团”里，只有一部分演员表演高空动作，其他人以地面动作或与动物配合的表演居多，“这样看来，一份普通人身意外险就够了。毕竟离地一米的高度，翻个跟头也有可能受伤。”
不过，王先生希望“有明文规定，将吊车列为禁止参与高空表演的工具”。他表示，利用吊车高空表演风险极不可控。对此，阿陈所在的“鑫超马戏团”是加强地面保护。阿陈告诉记者，“鑫超马戏团”会在演出前为高空表演者设置防护网，以保障演员安全。
专家建议重视工伤险
“不能让商业保险负责所有关口，社会保险中的工伤险才是第一道关。”近日，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副研究员王天玉告诉记者，根据有关工伤险的规定，不论是固定期限合同还是非固定期限合同，抑或是兼职合同之下的雇员，理应由雇主按照一定费率为其缴纳工伤险。“工伤险属于社会保险，与商业保险的区别在于，其理赔不是一次性的。工伤险的待遇有很多，包括康复期间按月领取工伤工资和营养费等。”至于工伤险是否涵盖了杂技演员，王天玉表示，这要根据工伤险有关规定进行，但只要是劳动者，社会保险的原则就是全覆盖。
然而，由于杂技演员和院团之间关系松散，杂技演员的社会保险落实情况并不乐观。“实话说，如果是长期雇员，我们肯定会落实社保，但演员流动性太大，很多人每个月都换地方，很难给他们落实社会保险。”王先生对记者说，吴桥县所有杂技院团中，这种情况很普遍。
“即便没有落实社会保险，一旦出现工伤，也可以由劳动仲裁认定事实上的劳动关系，从而使劳动者获得工伤险保障。”王天玉对记者说，社会保险存在的意义，就是抛开商业保险对出险系数等市场化的精算，实现普遍覆盖。
对于商业保险，王天玉建议“抱团取暖”：“人多力量大，无论全国性还是地区性杂技协会，都可以将演员特别是经常表演高空动作的演员集中起来，统一上保险。有一定议价权后，才会有更多保险公司愿意量身定制一套团险方案，人数太少肯定不行。”王天玉说。
可是，对于只属于行业组织而并非行政机关的杂技家协会来说，当下没有把所有演员聚合在一起的能力。近日，河北省杂技家协会一位负责人告诉记者，杂技家协会隶属于省文联，没有行政权力，“安徽宿州杂技事故后，中国杂技家协会第一时间呼吁，希望各个院团做好安全措施。但安全措施由每个会员单位自行解决，除指导帮扶外，协会不涉及其他工作。”
责编｜白 馗
编审｜崔晓林
校对｜张 波 张雪慧
来源｜《法人》杂志2023年06月总第23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