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经记者：舒冬妮 每经编辑：梁枭
“活力28，沙市日化”，曾经响彻全国的老牌国货品牌，正深陷泥潭。
6月12日，董事长兼CEO李健飞没有正面回应关于“欠薪、拖欠货款”的传闻。但他告诉《每日经济新闻》记者，“活力28”很快就会“重新启动”。
不少公司员工对这一说法将信将疑。在被拖欠工资的4个月里，他们复盘了公司衰落的原因，并保守估计公司目前的负债情况：银行贷款近1亿元、供应商欠款1.2亿元、员工工资3000万元以上。
对于1亿元的数字来源，有员工称是出自李健飞之口。在他们看来，公司目前的局面，掌舵者李健飞难辞其咎。
“公司一直没考核过利润。”多位员工称，一直以来，公司强调GMV（商品成交总额），不管利润。“只是去年底才开始核算利润，但也没有加入薪酬考核”。这和公司策略有关：先以低价抢占市场，随后争取快速上市。
不过李健飞并不认可。“这个数据和说法也不是很客观。现在公司已经逐步恢复中，我更希望大家看到未来。这是个转型期，不是什么危机，企业由高速增长转型为效率增长，看增长的同时看利润。”
李健飞于2017年成立荆州市活力二八家化有限公司，后更名为湖北活力集团有限公司，2019年重启业务，该年营收1亿元，2020年营收5.6亿元，2021年营收20亿元。李健飞希望，公司能在2025年重新上市。
但看似欣欣向荣的局面戛然而止。活力28官方微信视频号的更新停留在今年3月。一位多次前往荆州讨要货款的供应商发现，每去一次，公司员工就少一点。
一份关于解除房屋租赁合同的通知显示，活力28在荆州的办公室在6月12日被停租。
出事的苗头早已出现
“公司从二月份开始欠薪，一月份开始社保欠缴。”在活力28工作一年的前员工罗利告诉记者，大概是在5月底，有员工开始“闹”，直接原因是联系不上李健飞了。之前，他还一直在员工群里发声解释。
6月初，日化老牌国货活力28欠薪和拖欠货款的消息开始在社交网络蔓延。
多名网友爆料，活力28从2月起停发工资，部分供应商被拖欠货款。罗利提供了一封“致活力集团员工的公开信”。信中称：“从今年3月开始，公司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与挑战，虽然公司仍在极力想方设法恢复正常运营，从而解决所有员工的工资、社保等现实问题，但……进展速度不如预期。”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在后续持续运营进而实现盈利的目标下，公司决定对业务和组织进行大规模调整，自2023年6月1日，所有同事停工停薪，解除劳务合同，公司开具离职证明和解除协议通知书。”
但截至目前，罗利并没有拿到说好的离职证明，这是眼下最让他头疼的问题。一个月来，他找到过几个新的工作机会，但都因没有离职证明无法入职。“社保也处于欠缴状态，失业金也无法领”，他很无奈。
李平刚从荆州回来。在待了50多天之后，垫付的近10万元报销款和4万元工资，一分钱没要到。2020年下半年入职，员工编号是两位数。与后来新进的1000多人相比，李平算老员工。
事后回想起来，李平认为出事的苗头早就出现了。2022年6月，活力28开始停止线下报销，公司当时称，要将报销“线上化”。但到如今近一年，报销款依旧没到账，“明明去年年底‘线上化’就弄好了，钱也没有下来。”李平猜测，也许公司去年就开始出了问题。
包材供应商吴敏、负责对接供应商及工厂的田强更清楚地知道，活力28确实是在去年就出了问题。
田强说，去年下半年开始，公司就开始减少产量，因为没钱买原材料。到去年年底，只剩下两三家工厂在生产，供应商、物流商都有欠款，公司处于半停摆状态。年后，只剩下一家工厂，大概在4月完全停产。
之前，公司的资金流每到年底就比较紧张。2020年加入活力28的田强，每到年底都要应对讨要货款的老板们，但之前都能很快解决，他也习以为常。没想到今年会发展到现在这地步。
供应商吴敏的公司被拖欠了270多万货款，从2022年5月合作，吴敏只收到了不到10万元。
吴敏从去年12月开始要账，被告知“暂时没有，2月份再付”，到2022年12月底，吴敏的工厂被要求先停止生产，说“公司有困难”。到今年3月，她去了活力28上海分公司，才发现“公司出了问题”。
在此之前，吴敏还是在按时交货，按例对接账单和发票，“公司应该尽早告知真实情况”，这是吴敏最大的不满，如果早点知道，很多事情可能都不一样，现在除了货款未结，吴敏的仓库里还有大量的“活力28”包装材料。
3月中旬，吴敏到活力28荆州总部。她去过荆州办公室很多次，每次去员工都越来越少。对接过的法务也于5月15日离职了。
在荆州市政府网站上，可以检索到发布于2022年5月25日一篇题为《活力28：老企业焕发新生机》的文章。文中写道：“位于荆州开发区荆监一级公路旁的活力集团工业园项目正在紧张建设之中，活力研发综合大楼即将封顶，同时建设的还有年产10万吨的洗衣液生产线，年产10万吨的洗洁精生产线，年产5万吨的洗手液、沐浴露生产线和年产5万吨的消毒液生产线。”
图片来源：网页截图
当时正值吴敏与活力28合作之初，站在荆州街头，看到活力28在建的办公楼和厂房，吴敏感到很放心。
先抢市场再上市：“一直没有考核过利润”
现在，吴敏只剩担心。有加工厂给吴敏打电话有意收购剩余包材，“但没有品牌授权书，我们也不会卖。”吴敏非常无奈，她曾经留意到，2022年的计划订单量是2021年的几倍。吴敏觉得，活力28的步子迈得太大，“这话李健飞自己也说过”。
5月底，所有员工都开始追问同一个问题——“钱去哪里了？”
李健飞在“活力大家庭”员工群里解释：“我们所有的钱都花在市场销售、费用核销、人员支出上面……”但不少员工并不认同这个说法。他们认为，事情演变至此，根本原因是李健飞不会管理。
李健飞 图片来源：视频号截图
“其实公司一直在亏损”，田强没有看到过财务数据，但他负责的工作内容给了他这样的直观感受。
“2019年（营收）1个亿，2020年5.6亿，2021年20亿”，在田强看来，实现这样的成绩全靠烧钱。
烧钱是因为低价竞争，但以低价抢市场是公司的策略。“公司一直没考核过利润”，负责电商、KA、供应商等工作的多位员工均向记者表示，一直以来，公司强调GMV，不管利润。“只是去年底才开始核算利润，但也没有加入薪酬考核。”
低价策略也成了公司员工争议的主要话题：9.9元2kg的大单品到底赚不赚钱？
负责物流的员工说，加上损耗和物流成本，根本不赚钱。“促销一年亏损上亿，一涨价销量就降低”。但负责电商售后的员工表示，“9.9不能说亏钱，只是利润很少，亏可能是其他的营销费用或者供应链端（的成本问题）。”
在她看来，促销是一种营销策略和市场推广手段，后期品牌自带流量。去年下半年涨价后销量降低，是因为没货，并不是市场没需求，反映出来是链接上架就有订单。
除了线上，线下也实行低价策略。一则执行要求显示：各系统每一档期促销规划中粉、精、皂、液和其他品类，每一品类进行价格促销不得少于2个DM特价/惊爆价，用于进行市场竞争和吸引客流。
但记者看到某地一超市系统2022年度报表，2022年利润亏损204万元，2023年预计亏损225万元。甚至一个省份超市系统都亏损。
负责KA渠道的员工认为，对于已经被市场遗忘的活力28来说，要重新占领市场，放大促销手段无可厚非，否则无法与已经很强势的品牌竞争。但促销到什么程度，只有公司知道。
除了低价，占领市场还需要人，需要销售人员，但这也意味着成本。前述10万元垫付款未报销的老员工李平告诉记者，2020年公司只有100多人，2022年便扩张到1000多人，加上外部劳务派遣公司招聘的导购销售2000多人，总人数超过3000人。
“导购都多了几十倍，营收能不涨吗？”但在李平看来，这是虚假繁荣。“一条业务线上，一个超市几万销售额，但工资就要开出一两万，（去除其他成本）能赚多少钱？人多，但市场铺垫、渠道开发还没有完成，导致费用过高是亏损的重要原因。只有把市场做出来，人员成本才能下降，为了降低人员成本就要裁人，人不够市场做不起来，只会进入恶性循环。”
图片来源：活力28官方微博
李健飞也曾表示，2017年公司成立时只有十余人，后来发展到千余人，增长了100倍。活力集团架构显示，旗下有家清、母婴、棉纸、创颜、战略五个事业部。
活力28的多位员工认为，公司事业部门多，但主要的营收来源还是靠活力28洗衣粉、洗衣液、洗洁精几大单品，其他品牌人工成本存在，但创收少。
“先抢市场再上市”是公司一直以来的口号。在今年爆雷之前，田强认为李健飞还挺厉害，事情确实一直在按计划走。田强也看到了效果，“立白开放了工厂做活力28的代工业务，但我们没做。我们的经销商数量越来越多。”田强曾相信，公司很快会上市。
但如今，一切似乎已成为泡影。
成败李健飞
在员工的复盘里，公司走到现今这地步，还有其他一些原因：不合理的薪资架构，工资倒挂，销售人员内耗严重；价格体系混乱，产品价格未能一致，KA、流通、电商及新零售四个部门各自销售策略不统一，部门内卷，各部门之间沟通成本极大；产品在各仓库调拨不合理，造成了较大的运输成本支出……
不过归根结底，他们认为是李健飞在管理上存在问题。在500多人的“活力大家庭”员工群里讨伐声一片。
李健飞是活力28第四次重启的灵魂人物。
2016年从快消品巨头利洁时辞职，在宝洁和利洁时有16年工作经历，在研发、供应链、市场等方面都有工作经验。2017年4月，李健飞成立了荆州市活力二八家化有限公司，随后花了两年时间做“活力28”知识产权合规梳理。
2017年成立不久，活力28就拿到首建投资本的投资，2019年又陆续拿到挑战者资本、星瀚资本、红杉中国的融资，并开始重启业务。
2022年8月，李健飞在接受包括《每日经济新闻》在内媒体群访时曾表示，接手活力28时，他抵押了房子，从银行贷款。彼时，活力28已经从市场消失了一段时间，包括渠道商、经销商，一切都是从零开始。
李健飞曾对媒体提到，2019年，唐彬森创办的挑战者创投找到活力28，双方仅谈了十分钟，就已经决定了投资意向，甚至协议还没签署，挑战者创投就已经打款了。“其实那十分钟我们没有聊活力28，聊的是对中国未来和赛道的看法。我和唐彬森理念很一致，我们都希望在大赛道里挑战巨头。”
“我们有这么多的资源、这么多的供应链，为什么还要让外企每年从中国拿走几百亿？”在《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和李健飞的几次交流中，他也多次提及自己复兴民族品牌的梦想。
谈到如何实现目标，李健飞也有自己的想法。他曾跟记者详细解释如何抓住年轻消费者：“哪怕洗衣服，年轻人的去污需求可能也不一样，年轻人的社交场合可能是烧烤、火锅，所以会重油，或者是红酒汁，这种污渍传统洗涤剂洗不掉，所以针对特殊污渍的功能就很重要……还有广告渠道，年轻人基本不逛超市，我们怎么和他们形成更好的互动，就要看年轻人的消费场景在哪里……”
活力28宣传海报
图片来源：活力28官方微博
李健飞的助理曾对媒体表示，他一年中只有两天在休息——“除夕和大年初一”。
6月6日，《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联系到李健飞，他正忙着处理员工和政府的相关事宜。对于纷纷扬扬的传闻，他认为“还是有一些恶意，或者为了流量博眼球的”。
6月12日，李健飞再次回复记者：公司会更加重视成本结构和运营效率，去年活力28在液，粉，精上面都是中国洗涤行业增长最快的品牌，接下来公司会考虑如何在保持现在市场份额的同时，继续实现良性增长（更高的运营效率，更合理的运营成本，更持久的运营模式）。
“我们会积极增加良性业务的比例，（增加）提高公司净现金流的业务。对于一些周期长、浪费大的业务，我们会坚决剥离。我们也会更加聚焦我们在洗涤领域的核心业务。”
活力28官方微信视频号的最新更新还停留在今年3月，活力集团荆州工业园办公研发大楼主体完工，所有单位桩基工程完成。再往前是2月份与湖北荆州沙市区政府签约，直播中心和商务中心正式落户并启动。
在视频号没有更新的3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健飞没有说明。但他称活力28很快会“重新启动”。对于618，则“会更加理性地面对这些大型促销活动”。
有员工说，去年下半年，经财务测算，有的渠道已经开始盈利。如果能继续，活力28能否在不久的将来扭亏为盈？
“渠道是全面盈利了。”6月18日，李健飞向记者强调。
记者获得的一份落款为6月12日的《湖北活力集团2023年特殊过渡时期市场推广政策》文件显示，其中包含产品、费用及配送、经销商欠货问题解决等政策。记者了解到，李健飞还在与经销商们协商重启计划。此外，荆州市国资委已经成立专门工作组，正牵头各方希望能解决问题。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注意到，此前几大电商平台的活力28官方旗舰店还没有商品上架。但6月18日记者打开京东APP搜索发现，活力28京东自营旗舰店已有多款商品重新上架。
附：李健飞书面回复《每日经济新闻》记者采访
NBD：梳理近两年公司的动作，15亿元收购负债的西安开米公司、成立上海开米科技有限公司，当初这些决策的出发点和考虑有哪些？前者被看作是活力28出现问题的重要原因，如今在您看来这会是错误的决定吗？
李健飞：收购开米品牌，是公司一个集体决策的过程，从公司长期发展的角度出发，（需要）品牌高中端的结合，针对不同的消费人群提供不同价值的产品，开米是中国最早也是目前最好的绿色配方的餐具果蔬洗涤产品之一。
公司目前主要是针对当前的渠道结构和消费市场变化，做出一系列的调整计划，消除运营过程中的浪费，提高效率，也是为了更好地渡过周期，让品牌和公司更好更良性更加长久的发展。
NBD：看到公司微信视频号最近的更新是在今年3月，荆州工业园办公研发大楼主体完工。公司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问题？在微信视频号没有更新的3个月里，公司发生了哪些事情？
李健飞：公司会一如既往地重视研发和供应链的打造，为了更好更快地发展，经公司股东会决定，对于固定资产的投资方式和模式我们进行了一些调整，其中更得到了荆州市政府和开发区的大力支持，相信很快大家就会看到积极的进展。
NBD：目前公司现在情况怎么样？还有多少员工？工资发放情况如何？最新的财务数据，营收、销售额和利润怎么样？公司存在多少债务？公司账面还有多少资金？
李健飞：公司会更加重视自己的成本结构和运营效率，去年活力28在液、粉、精上面都是中国洗涤行业增长最快的品牌，接下来公司会考虑如何在保持现在市场份额的同时，继续实现良性增长。（更高的运营效率，更合理的运营成本，更持久的运营模式）
NBD：您准备如何解决当前的问题？外部资金与内部供血两个方面都在采取哪些措施？
李健飞：我们会积极增加良性业务的比例，提高公司净现金流的业务，对于一些周期长，浪费大的业务我们会坚决剥离，我们也会更加聚焦我们在洗涤领域的核心业务。
NBD：您最近主要在忙哪些事情，每天的工作行程是什么样的？
李健飞：企业转型，升级，主要是处理组织，供应链，渠道端的全面优化和重新搭建的工作，相信大家很快就会看到我们的积极变化，更加快速，更加高效，更加贴近市场。
NBD：公司是否在做618相关准备？
李健飞：我们会更加理性地面对这些大型促销活动，利用好这些活动期间的流量，做到销量提升，消费者满意，品牌曝光多方共赢的局面，而不是单单追求大促期间的品牌销量和平台排名。
NBD：有没有什么其他的补充？
李健飞：感谢大家对于活力28品牌和公司的关注，一个品牌和公司的发展肯定会经历很多问题和阶段，在每个阶段我们都会面临不同的问题，希望大家多给中国消费品牌一些支持和耐心，公司也一定会积极面对问题和危机，承担自己的企业责任和社会责任。
（文中员工姓名均为化名）
每日经济新闻
